百年前的新加坡是什么样的?热闹的戏台前,小贩挑着扁担,循着人潮沿街卖肉脞面;店屋里,一家人守着炭火,靠一片片肉干撑起生计;也有人在二战后抓住商机,将杂货店转型为酒庄。

那是一个由汗水与吆喝声堆叠起来的旧时代。一百多年过去,昔日的街头喧闹早已散去,这些老字号仍散落在城市不同角落。然而,走过百年,并不意味着就能自然迈向下一个百年。面对传承,它们中有的走向品牌化经营,有的在扩张后收拢规模,也有的因行业式微,经营者年迈和无人接班,开始为退场作准备。

适逢创立百年,位于明古连街柏林顿广场(Burlington Square)的咏觞菜馆于2026年6月底熄灯。无人接手的遗憾,再次凸显本地老字号面对的接班断层。而在友诺士,一碗肉脞面正尝试走出另一条传承之路。

百年一碗“驼背面”

沈美容(左)与儿子吕珏葳,见证友诺士肉脞面从传统家族档口,逐步走向更专业化的经营模式。(唐家鸿摄)

档口上方的桃粉色“友诺士肉脞面”招牌格外醒目。品牌标志以线条勾勒昔日小贩挑担卖面的身影,一旁的展板则追溯这碗面的历史来源。对第五代传人吕珏葳(41岁)而言,这段百年往事不只是家族记忆,也是建立品牌的重要一环。

他接受《联合早报》访问时说:“很多家族历史我以前只是听长辈提起,真正的细节并不完全清楚。决定回来做以后,我才一点一点把它挖出来。”除了追问母亲、亲戚等家族长辈,他也从老顾客和饮食业前辈的记忆中寻找线索,逐步拼凑出这碗面的百年故事。如今,他笑称,自己可能已是家族中最了解这段历史的人。

1923年,吕珏葳的外高祖父陈连福挑着扁担沿街卖面。扁担日复一日压在肩上,也压弯了他的背,街坊因而把这碗面称为“驼背面”(Kiao Gu Mee)。一百多年过去,挑担的身影早已不再,这碗肉脞面传到了第五代的吕珏葳手上。只是,他面对的已不只是做好一碗面那么简单。

大学毕业后,曾在银行工作数年的吕珏葳,原本走在一条标准而光鲜的白领轨道上。然而,每逢周末或假期回档口帮忙,他总会看到同一幅画面:老顾客带着孩子来,他们的孩子又带着孙子来,一家三代围坐在同一张桌前,吃着同一碗肉脞面。

那一刻,他心里泛起阵阵涟漪:“而且我从小就常听公公婆婆讲家里的故事,知道家中老一辈一路走来很勤奋,也很坚持。所以看到这碗面传承了近百年,我特别有感触。”

于是10年前,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惊讶的决定:辞去银行工作,回到档口从头学起。但这个决定最初并未得到母亲沈美容(64岁)的认同。

沈美容忆述:“他之前有跟我讲过,但我一直没有点头。后来他很大胆,直接先斩后奏辞职了,还跟我说:‘你不请我,我就没工作’,我就告诉他,你要回来可以,没有工钱,只有三餐。”

她坦言:“人家也会说,儿子读到大学、成绩那么好,跑来做小贩,那何必要读那么多书?可是他有多努力,只有我这个妈妈知道。”

制定标准作业程序

友诺士肉脞面通过标准作业流程控制分量、浓度和温度,让各档口维持稳定味道。(唐家鸿摄)

最初三年,他每天工作约15至16小时,除了学习煮面和服务顾客,也要建立品牌、推动经营专业化和数据化,并处理人事、财务及员工培训,同时逐步厘清哪些工序应留在档口完成,哪些可以交由供应商处理。

他把过去依靠经验和手感的做法整理成一套标准作业程序(SOP)。食材分量、水量、汤的浓度和温度,都尽可能量化,让不同档口的员工能煮出稳定的味道。

吕珏葳说:“无论心情好不好、生意多不多,浓度和温度都要一样。”沈美容记得,有顾客夸赞道:“哇,你们现在的汤水味道很稳。”她说:“听到这一句,我就很开心了。”

比建立标准作业程序更费心力的,是培养一支能够把标准落实的团队。吕珏葳没有为了增加档口而急于扩张,而是先把员工一步步训练好。如今,友诺士肉脞面共有五个档口和约20名员工,其中五六人已跟随他七八年,其余不少人也任职三至五年。

对他来说,开多少档口并非首要目标,团队和基础是否稳固才是关键。“我不是今年开五间、明年开10间。我要先养我的团队,把基础打好。”

谈及这门家业未来如何传承,吕珏葳感慨:“现在很多饮食业已经没人要接,因为我们的教育方式,就是把我们推去做白领。如果我们还不把这门生意专业化、数据化,下一代就算有心,也很难接手。只有把它做得专业化、规模化,才会比较容易传承下去。”

对友诺士肉脞面而言,下一段路从打好基础开始;对同样拥有超过百年历史的金福源肉干而言,则是走过扩展岁月后,适时收拢脚步,回头审视哪些必须守住,哪些又该重新调整。

缩小规模但脚步不停

金福源肉干早年设于梧槽路一带的店屋,前方用于售卖肉干,后方负责制作,家人和员工则住在楼上。(林炳泉提供)

金福源肉干第四代传人林炳泉(58岁)早年在海外工作时,每逢农历新年都会请假回国帮忙。除了协助应付旺季,他也会从系统和流程着手,思考生意还有哪些可以改善。

“以前我只是断断续续回来帮忙,不可能参与日常运营,因为我根本不在新加坡。后来父亲叫我回来,我原本想着先回来几年看看,没想到这一待就十多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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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支撑他继续留下来的,还有一份对家业的感念。“这门生意养活了我们好几代人,所以我一直都很感恩,也希望能够把它继续做下去。”

金福源肉干创始人林水源从半间店面起家,逐步扩展,如今已传至第四代,经营超过120年。(受访者提供)

据林炳泉所知,曾祖父林水源于19世纪末从中国福建安溪南来,后来跟随在牛车水经营“老福源”的兄长学习肉干手艺,并于1905年创立金福源。

早期,一家人在家中制作肉干,生意渐有起色后,先租下半间店面,再逐步扩展至整间店屋;前方卖肉干,后方生产,家人和员工则住在楼上。

从半间店起步,金福源后来一度扩展至四家门店。疫情后,金福源开始重新调整经营规模,门店逐步缩减,如今只保留位于明古连街(Bencoolen Street)的一间店铺和勿洛北的一家工厂。

林炳泉形容,金福源目前虽是“缩小规模的版本”,门市、工厂及部分批发业务仍照常运作。“做不了那么多,就不要做那么多,但是品质和火候都一定要在。”

目前,实体门市仍是金福源最主要的销售渠道,另有部分批发业务。顾客也可通过WhatsApp询价、预订,再到店取货;线上销售目前所占比重不高。林炳泉计划在调整品牌与经营方向之余,重新加强经营Instagram和脸书等社交媒体,接触更多年轻消费者。

金福源肉干在疫情后逐步收拢规模,目前只保留明古连街的一家店铺和勿洛北的一家工厂。(关俊威摄)

收拢规模,并不意味着停下脚步。他仍在传统肉干的基础上试探新的可能,曾推出韩国年糕和麻辣口味 ,希望从年轻消费者的反应中,摸索可行的方向。同时也考虑制作更符合现代人口味,较柔软、低糖等不同版本。

“传统切片肉干,一个辣、一个不辣,这两个主要口味一定要在;剩下的可以试着推出新口感和新口味。你不试,就不知道。”

然而,比产品方向更难确定的,是下一代由谁接手。林炳泉的女儿目前仍在国外念书,成长经历和学习方向都与肉干生意相距甚远。他坦言,现阶段并不认为女儿会有兴趣回新加坡继承家业。

在没有合适人选的情况下,他不排斥交由专业餐饮集团经营或与其合作经营,最关键的是能守住金福源的品牌、品质和传统。对他来说, 重要的是这块养活家族数代人的百年招牌能永续经营。

转型的十字路口

有111年历史的金泉春酒庄,从杂货店转营酒类生意,如今由第三代张逢春经营。(龙国雄摄)

如果说友诺士肉脞面正在为下一代铺好接班的路,金福源仍在探索不同的传承可能,那么,有着111年历史的金泉春酒庄,则来到重新审视未来的时刻。

金泉春并非一开始就是酒庄。第三代传人张逢春(65岁)的祖父早年从中国金门来到新加坡,并于1915年注册成立“金泉春”。当时的金泉春是设于克罗士街60号(俗称吉灵街)的杂货店。所在的三层楼店屋,一楼用于营业,二楼是货仓,三楼则是家人住处。

二战结束后,杂货业竞争日趋激烈,加上转口贸易及驻新英军带动酒类需求,金泉春逐渐减少其他杂货,转以酒类和饮料贸易为主,后来发展为酒庄。约在1980年,随着吉灵街一带重新发展,酒庄迁至芳林苑现址。

当年顺应市场需求转营酒类,让金泉春走过一个多世纪;如今,酒类市场的另一轮变化,却为它带来新的考验。

张逢春见证了本地酒类贸易的起落。“最好的时候,大概2000年左右,一次订货三万块没有问题;现在一张订单来,不超过300块。”

他以白兰地销量举例:“高峰时候,一年可以卖两百多、三百箱,掉到现在,一年要出20箱都难。”

膝盖问题使张逢春行动不如以往方便,虽然无需时刻使用轮椅,长时间走动仍感吃力。(龙国雄摄)

面对市场变化,张逢春开始思考酒庄的下一步。近年受膝盖问题影响,他走动不如以往方便,并即将接受手术。早年因兴趣学习中医、后来成为合格中医师的他,如今考虑把部分店面改作中医诊所:“如果真的要转型,大概有两个方向,一个是把部分店面转成中医诊所,另一个是把整间店租出去。”

不过,真要放下经营大半辈子的酒庄,并不容易。“这是一种精神的寄托,一种情感在那边。”他也笑言,退休后整天待在家里“看天花板,会闷死的”。

走过百年,张逢春并不认为老店只靠一份情怀便能继续。“老店传不下去,有时也没有办法。环境改变、生活习惯改变、年轻人的想法改变,经营成本也改变。”

对走过百年的老字号而言,传承或许不能只靠上一代坚持不退,也要让下一代看见,接过这门生意后,仍有继续走下去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