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多少人读到能不为所动?况且是张爱玲19岁就写出的清醒语句。你是否也曾有过这样的时刻?在深夜的台灯下,翻开一本偶然买下的书,其中的某句话、某个观点突然击中你久锁的心门。那一刻,你和那个可能远在千里之外,甚至已经作古的作者之间,达成一种隐秘而神圣的共鸣。就像两座人海中的孤岛,通过一本实体的书籍,完成隔空相认。
然而,这样唯美的精神相遇,正在被无情地瓦解。阅读和买书的越来越少,作者也越来越陷入“用爱发电”的困境。我的一位作家朋友在参加几场作品分享之后说:“买书这件事,怎么那么难说出口呢?尤其是自己说出口,怎么说好像都很怪。”大家似乎越来越习惯说“只要去图书馆借阅就好了”“只要去网上找免费的电子书就好了”。
其实,图书馆的设立是为了保障最基础的文化平权,它是社会的低保。如果所有具备购买力的人,都退守到“借阅”的舒适区,就会触发文化生态的“公地悲剧”,也就是说,每个人都在割羊毛,却没有人喂养羊。最终的结果,有可能是优秀作者的消亡与封笔。我们在省下几十块钱的同时,也将亲手制造一个优质内容荒芜的文化荒漠。
免费获取之物,往往伴随着习惯性的轻蔑和遗忘。这是心理学与行为经济学反复证明的一个残酷的人性真相。借来的书,我们总承诺有空再读,却往往在限期临近时原封不动地归还;免费下载的PDF文档,躺在硬盘的角落里,成为数码收藏癖的战利品,而非精神的养分。当我们退守到免费借阅或流媒体低价订阅的模式中,出版业的生态正发生系统性恶化。
与此同时,在公共讨论中,人们对文人与创作者,也往往有一种近乎畸形的审美期待。我们希望他们两袖清风、不沾铜臭,保持着不食人间烟火的“清高”,却忘了他们也须要生存。新加坡不少作家常常出现在图书馆、学校和社区,努力地去推广阅读,导读作品。然而,一说到卖书,总是难以启齿。当我们在阅读推广活动中或者社交媒体上,看到作者笨拙,甚至有些卑微地推销自己的新书时,许多人还会感到一种审美上的不适。这种不适感的本质,正是人们用所谓精神的崇高,消解创作者生存的需求。
创作者的思想是抽象的、无形的,书籍则是这种思想在物理世界中的呈现,是思想转化为劳动的确证。当读者理直气壮地说出“去图书馆借就好了”时,也就是在说,我赞美你的风骨,我需要你的思想,但我拒绝为你这个人的存续承担任何社会成本。然而,所谓“文人风骨”,也需要物质的保障。
目前,纸质书的作者版税率通常只有5%到10%。更残酷的是,目前市场上一本严肃新书的第一年平均销量,往往不足1000册。这意味着,一位作者历时一年甚至数年心血写就的作品,带给他的直接版税收入往往只有几千元。在出版社也生存艰难的情况下,作者可能还要承担一部分出版成本,收入就有可能是负数。
在这些数据面前,买书就绝不是一场等价交换的商业买卖。可以说,写作的物质收入只是象征性的,作者收获更多的是价值认同。
在这种情况下,当你买下一本书时,你不是在施舍,而是在用真金白银支持作者继续创作。这几块钱的版税积累起来,就是作者对抗世俗、保持批判性与纯粹性的底气。读者的购买行为,也意味着读者所支持的是创作者继续独立凝视和解剖这个世界的自由。
同时,买书这一行为,不仅仅是对作者的支持,也记录着自己的精神之旅。
每次整理书架的时候,当指尖拂过蒙尘的书脊,时光的闸门便悄然开启。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买下了这本书,有什么已经忘却的故事,可能都会涌上心头。
你在书页上的每一处涂写、你按下的每一个折角,乃至咖啡渍和书页随着时间泛黄的痕迹,都是你的生命体验与作者的思想发生化学反应的现场。你手中的那本书,从此具有了唯一性,它是你对抗“爬满了虱子”的生活的精神锚点。
现代人常常感叹时代的浮躁,抱怨深刻的作品越来越少,快餐式的垃圾信息充斥视野。可是,我们是否反思过,正是我们每一次在“购买”面前的迟疑,在“免费”面前的趋之若鹜,亲手塑造这个糟糕的文化生态?
作者在无数个黑夜里孤军奋战,用文字凝聚成的作品,宛如一簇簇微弱的灯火。读者可能没有意识到,正是自己一次次的购买和阅读,确保这一簇簇理性的灯火,在浮躁的时代里不会熄灭。就不要再让“用爱发电”,成为这个时代最残忍的黑色幽默吧!
作者是前媒体人、童书创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