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AI)进入了许多原本属于人的领域。整理资料、写会议纪要、安排旅程,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但你想过有一天,连“人口调查”,都可以由AI代劳,不需要过问真人?

最近,美国兴起一家AI初创公司Aaru,通过生成合成式AI代理来模拟人类行为和观点,取代传统的人口调查和焦点小组(focus group)。

公司声称,可通过创建精准的虚拟受众群体,用于测试产品、营销活动和政治调查。

这家由三名时年不到20岁的青年人于2024年创立的公司,估值现时已达10亿美元(约13亿新元)。联合创始人之一的奈德(Ned Koh)近期来新加坡,参与SuperAI大会并发表演说。

简单来说,这家公司所做的,就是让成千上万个AI模型同时运作,并给每个模型设定年龄、收入、人口结构,以及消费能力等属性,再让它们去模拟真实世界的人口分布。

之后,公司便可询问这些AI“人口”:愿不愿意为某个产品付钱?会不会收看某个节目?甚至于会不会接受某项政府施政?

AI调查员一天完成半年工作 准确度高达九成

他们的研究成果,已在现实世界中投入使用。

大型会计师事务所安永(EY)就与这公司合作,把原本需要六个月完成、涵盖30多个市场和3600名富裕投资者的《2025年全球财富研究报告》,用AI模拟在一天内重做一遍。

结果,在53道单选题中,模拟结果与真实调查结果的中位相关性(median correlation)高达90%。

从这个角度看,AI模拟的吸引力显而易见。一方面,民意调查已变得越来越昂贵。在美国,调查机构对1000人进行10分钟调查,报价可高达数万美元。但愿意参与调查的人却越来越少。

另一方面,AI模拟可把战略决策从事后检讨,变成一场事前预演。以上文提到的调查为例,财富管理公司可以先测试客户对新产品的反应;他们也可以模拟利率变化、关税消息或市场震荡对投资者风险偏好的影响;银行也可预判客户是否会流失,提前调整服务。

创始人指人类不擅长量化行为 AI反让沉默群体被代表

创始人奈德指出,人口调查最大问题,不是故意撒谎,是人类本来就不擅长量化自己的行为。

“比如,问一个人今天心情是10分里的几分,他或许会回答‘8分’。但这个‘8分’到底代表什么,连他自己也未必说得清楚。”

他强调,公司从来不直接调查真人,正是因为他们认为真人调查,本身会带来偏差。“我们从来不实际调查他们,因为那样他们反而不会被代表。”

他举了两个例子:一是卡特里娜(Katrina)飓风中,对政府通告无动于衷,最终丧生的平民;二是美国劳工部公布的就业数据。奈德认为,在最需要准确理解就业增长的时代,传统统计方式反而越来越不可靠。

“许多企业未必愿意回答。尤其是初创和快速变化的企业,或那些正在裁员、重组、用AI取代岗位的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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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认为,既然真正关键的人群,可能沉默、缺席、难以触及,或无法准确表达自己的行为动机,那倒不如用大量数据建立人口分布,再让AI去模拟行为。

类似的企业,近来也在新加坡涌现。来自泰国的AI科技公司Amity近期融资1亿美元,并获得我国经济发展局投资公司(EDBI)领投,是今年第一季东南亚在这领域最大的融资。

AI生成“群体反应”挑战直觉 或反向渗透自身意识

公司正在发展一种行为模型,用于模拟消费者行为,预测他们的喜好,下来或用在新加坡零售企业身上。

不过,越是高效的工具,有时越需要我们保持警觉。一方面,人类的想法,有时候远比模型想象的复杂。行动背后的细微差别,未必能被AI完整捕捉。

另一方面,当AI模拟慢慢成为市场研究的主流方法,我们是否应该担心,它会不会反过来渗透人们的思维方式。

消费者原本根据经验、直觉和与人接触而形成的看法,可能会越来越容易被AI生成的“群体反应”挑战。久而久之,人们可能不再问“真实的人怎么想”,而是问“模型认为,人类会怎么想”。

一旦它告诉你,某类人群会支持某个产品、相信某种说法,决策者很容易把它当成事实。

但这些结果其实仍来自模型设定、数据来源和算法假设。它不是人类真实思想本身,而是模型对人类思想的再建构。

若AI模拟被用于塑造民意 社会信任恐被精准切割

除了商业调查,包括Aaru在内的公司也推出工具,可推断选民行为。这不仅让人联想,若AI模拟从商业市场研究,延伸到政治传播与公共舆论场,可能不只是“预测民意”,而是“塑造民意”。

当技术能够分析事件、叙事、情绪、偏好和投票意愿如何变化,再测试哪一种信息最能改变结果,舆论就不再只是自然形成的公共讨论,可能成为被精密设计、反复测试、持续优化的行为工程。

学术界已有研究显示,大型语言模型和其他AI工具,会继承训练数据中的偏差和盲点。

虽然传统民意调查也存在偏差,但AI系统的许多偏差被隐藏在封闭专有模型中,无法察觉。

近期发生的种种事件提醒我们,如今这个后真相时代,有心人已不需要多么高明的技术,就能发动对社会和人心的攻击。

若未来再叠加更成熟的AI模拟,操作者就能“精准”测试什么叙事,最能挑动身份焦虑,哪些说法最能激化族群不安,何种情绪又容易转化为对社会制度的不信任。

用AI做人口调查不是全新的概念,但当它声称“人”的反馈、意见乃至认知是不精准甚至次要时,我们是否应当开始反思:我们是否在不知不觉中,把原本属于自己的判断,外包给了一个看似更迅速和客观的系统?久而久之,我们是否将不再相信自己的观察、经验和直觉?

或许,在这个人人与AI交心的时代,我们须要重新拾起与人交心的技能。